• 時代週刊封面,邁克爾傑克遜  安迪沃霍爾作品

     

    杂志5月号的飞行大亨做了迈克尔•杰克逊,给他的青春做祭。里面引用了建筑师霍尔顿•来纳斯在《男人五十》中的一句话:50岁已经是人生的中场,到了这个年龄,死亡就是你的新伴侣。

    刊出一个月,迈克尔•杰克逊走了。走在了50岁这个坎上。

    与他相关的青春像是被焚烧的记忆,在模糊的灰烬中充满了凭吊的感伤。

     1980年代后期的中国,一种叫舞厅的游乐场所,和溜冰场一样遍布城市乡村。变迁中的城市到处飘着霹雳舞的味道。一个男孩的初恋有时就跟霹雳舞有关,那时候他看见那些舞蹈中的年轻人人,有浑圆的屁股,有柔弱的腹部,还有很多跟敏感词有关的动作。他不是因为电影《情人》觉得屁股性感的,它恰恰来自杰克逊的歌舞。

    从1980年代出来的人,没有谁敢拍着胸脯的肉说,我和杰克逊没有关系。我们和杰克逊当然有关系,迪斯科,霹雳,摇滚,他的尖锐但充满诱惑的歌喉是不安分青春期的化身,一个被放大的魔鬼,在他的世界里,我们陶醉和魔鬼相关的身体快乐中。

     多年前的暑假,骑单车在故乡逐水行走1200公里,进入金湖,到张同学明洋家,这家伙现在类如Fox River的中国监狱做宣教工作。那天中午,我们在阳光下就着啤酒,看杰克逊在14寸的电视里魔幻地扭曲屁股,这很经典。多年后,我寻找到更多关于他的DVD专辑。看过几次,好像已经没有最初的感动了。但它依然能够让我们在时光的灰烬里找寻到什么叫初恋,包括自慰或者叫自渎的东西。

    喜欢杰克逊的人,应该算是自恋着的一群人吧。杰克逊有点像启蒙课,他让我们发现自己。当你在青春期抚摸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你的生殖器勃起了,你的手指对你的身体上干净的皮肤有了感觉,那时候你的性幻想对象只能是刘晓庆或者张瑜,麦当娜还没进入中国,但杰克逊已经来了。那时候还不流行打着中指的手势,我们还没成年,我们朦胧中都有了恋爱的对象,我们惧于表白,我们打飞机,我们爱杰克逊,我们爱我们自己。

    在淮安电影院里看过《霹雳舞》,并非杰克逊的,是香港的一个版本。那时候我在暗恋着某个同学。电影结束后,我走过一段长长的青石巷道,秋雨飘来,眼前一片暗红。这样邪恶的背景下,我的人生第一次初恋显得纯情无比。杰克逊和他的舞蹈似乎塑造了80年代的中国改革精神,我们在这些不安却鲜明的节奏里,中国和一起成长的我们一样,正经历了亢奋,不安,充满希望,却一团黑暗的青春期。这样的经历,最终导致了1989年泡沫的幻灭。

    90年代以后,就从此,杰克逊和幻灭的中国定格在了1980年代。我们开始跟着感觉走,每个人都成了杰克逊,所以我们没必要关注杰克逊。 和青春一样,当年龄大了,并不是青春过期,我们的青春没有过期,我们只是变了,这个城市在变,没有了舞厅,只是有了夜总会,没有了街头广场,有了更多KTV包间。没有了格林威治村,却有了更多关于曼哈顿关于纽约的想象。喔纽约,上个世纪的冯小刚曾经拍了部垃圾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看了非常不爽。刘欢在主题曲里高亢地抒情着,一个只有爵士没有摇滚的纽约不是世界的纽约,而是想象中的中国上海。一个没有杰克逊的美国不是世界的美国,更像个山寨横行的广东——那些年,包括杰克逊音乐的中文版,在广州翻唱,盗版,流向中国各地,燎原出一个全民卡拉OK的场面。

    这样的身体的欲望里,我们企图忘却政治,我们的英雄杰克逊此时流传出来的,无非是些换肤,绯闻,娈童的消息。这好像没什么了。在中国特别是南方的中国更甚。这里将最终出现怪蜀黍,出现集体嫖幼,出现市长与明星的爱情传奇,出现更多的毒品,犯罪,叛逆,抵抗,愤怒的博客,和更多狷狂的生长力。

  • 一只蚂蚁寻找荔枝。一群蚂蚁寻找荔枝。

     

    在大岭山,蚂蚁咬了SHUDA的脚,剧烈的疼;比蚂蚁还小的毛虫蜇了她的手臂和左腹——疼到让人绝望。荔枝园里,或许有更多的隐秘的生物在守望着山坡,警惕这群陌生的非法闯入者。

     

    “这不是我们做的事情。”SHUDA自嘲着说:“我们不应该涉入别人的事业。”

     

    我记得那个蚂蚁和大象的故事:蚂蚁和大象新婚不久,大象病故,蚂蚁恸哭不止。“亲爱的,你怎么走在了我前面,你毁了我的下半生。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埋你了。”蚂蚁将在埋葬大象的过程中埋葬自己的后半生。这个有情有义的故事我怎么也笑不起来——生命里充满了巨大的琐碎感。   

     

    曾经一起徒步的北京女孩,有个ID叫迷你农。很喜欢这个名字。让人有遐想。在一块私人的田园里,我们可以种植哪些庄稼。当个迷你的农夫,你可以选择种植一株麦子而不是一片,几种颜色的郁金香而不是一溪红色。不需要阡陌不需要规划,迷你农的好处就是想到种什么就种什么。生命虽然无大收获,却让许多小草小花构成了自足的,许多小快乐的人生。

     

    最近爱上饭否,上面活跃着自语者和倾诉者。它让我们看见自己的思想,是如何支离破碎,不成体系的。这恰恰是生命的某种真实,生命中更多是这些非关意义的细节罗织而成。真实的世界如果不经梳理,便像个不断接受填埋的垃圾场了。

     

    事实就是如此,更多的庞杂的琐碎的情节,在架构我们的人生。

     

    很佩服孔子,本雅明。他们如何把破碎的语言,塞进类如饭否的盒子里的,并因此获得后来人的膜拜。和一本罗曼罗兰的长篇比起来,这些人的东西,更容易各取所需,也更容易被曲解。有时候,总结一个人的一生,便是,他不过说了一句两句话而已。

     

    这没什么,因为有的人一辈子一句话都没说过。

  • 再度孤獨 - [思忆处]

    2009-06-21

     

    父亲节。

     作为一个被宠爱的儿子,我从未在父亲节里问候过父亲。现在,父亲去世已经三年多了。如果他还活着,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启口:爸爸,父亲节快乐。

     

    我想我的性格有明显的父亲基因。在那个亲朋众多,社会关系单纯如水的岛上,一个热衷于不断自省的人,命定是寂寞和离群的。父亲种下我的时候,他也许便明白,他将收获另一个自己。我将不断上演他未完成的故事,扮演相似的角色孤独地走在这世界,上演一些无法定性喜剧或悲剧的故事。虽然生命终究在无法结出想要的果实,却总会结出些聊以自慰的东西。

     

     每个人的童年生活都必然种下了这两粒种子:和父亲相关的亲情以及和老屋相关的乡情。

     

    无疑,父亲对于童年的我影响至深。父亲与我是一种类似惺惺相惜的同志的感情,只是他从来不愿意将善意表达出来,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而我对父爱又从来缺乏理解。父亲的很多训导,便成了粗暴和刚愎自用的专横。这让童年的我多数时候,除了对父亲的崇拜,就只有敬畏——或准确地说,是畏惧。这情绪是暴躁的父亲留给童年的某种心病。它并未妨碍父亲的形象。在童年的眼里,他是有着完美道德品格的人。他的出身,他的身份,他所经历的曲折,让他的孩子在这个小小的岛上拥有足够的自豪感。

     

     父亲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多,这让童年的我来不及畏惧,便被思念代替。我相信自己记事很早,却在成年后记忆力急速衰退。记事之初,身边只有母亲,那是父亲被放逐的日子。曾经父亲托人带回一只巨大的甲鱼,我清楚记得甲鱼头骨被做成鸟形的玩具,那一天我模拟麻雀把手披在身后飞行,嘴巴却叫着母鸡下蛋的声音。忙碌的母亲实际上承担了家的大部分重量,而下放的父亲,除了从他的捕捞公司带些根本不缺的水产,他还能带来什么呢?那时候我会在门缝中好奇地看游行的影子,却并不知道,父亲曾经是这种游戏的牺牲品。

     

     一个岛上的孩子对于世界能有多少想象呢,他只能从船只,从出差父亲回来时带来的糖果,饼干,海军套衫,卷笔刀,与地理相关的书,构成这个小岛以外的世界形象。童年的一次迁徙让我对世界的长度有了许多物理上的猜测,那时我4岁。父亲终于和这个家共生起来。我们举家搬迁到另一个更小的半岛上,7岁时,又从那个岛搬了回来。第一次搬迁的经历让我的童年的生活里充满了类似乌托邦的想象。

     

     那个小岛构成了我人生对于世界最初的认知。它跟我曾经离开的后来又回去的岛屿不一样,有童谣,有芬芳的拉锯的声音,有一只最忠诚的大黄狗,还有宽阔的新汴河。5岁的时候我坐在大木盆里,曾随着旋流打转。我曾经有过神往,那一天,如果果真被流水卷走,我和我的那只木盆,会停泊在哪里呢。但童年的答案很明显,是和水鬼在一起。父亲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这种知识往往来自母亲与邻家姨娘的碎语。

     

     那个小小的半岛与大陆链接之处有一片森林。曾经发掘出远古的下草湾猿人。那片森林里藏着很多神秘的故事。鬼的故事,被强暴的故事,死亡的故事,狼的传说,乌鸦与各种鸟的迹象。幼时有过许多次走近的念头,我一直未能有机会,我想那时觉得森林太远的缘故吧,其实我可以走过去的,只要我从家向学校的方向,再走一次学校和家的距离。

     

     想来那里父亲也没去过,他那时候正享受着童年的膜拜。他是那个岛上惟一懂得机械化的人。我那时还不明白他的被黩的身份,在他骄傲的生活里,这个不屈的男人是如何委屈而倔强的生存的呢。那时候的家境人口众多,没有田地,母亲以她的裁缝活养活了我们全家。父亲总是将自己置于另一种生活里。我看得出他白昼与众乡亲嬉笑无间——我真的没有父亲天性里热情幽默的一面,晚上总陷于一种过于喧嚣的孤独。这孤独直到我青春期来临时才理解了许多,只是那时候的自己没有能逃脱,被传染后,我命定是一种喧嚣之外的孤独。

     

    和父亲一样,我们后来都长成各自的孤岛。在审视自身的同时,守望着这个世界的变迁。只是这个世界变迁太慢,使我们总与这个时代脱节而屡被批判。当我从一个优秀的学生长到沉默而孤僻的青春期的时候,我相信我是一只不羁的船,那个岛根本不是码头。这样想来,我似乎更加容易理解父亲了,他的曲折人生,他其实可以走很远很远的,不仅是杭州,新疆,西藏,但他还是因各种株连,最终困在了一个岛上。 

     

     如今父亲已逝,老屋早被一片楼房代替,童年的的种子结下的并非甜品。这些日子怕敢回故乡。即使回去也会躲在母亲的身边,未见完亲友便迅速离去。故乡还是那座岛,岛上已经很难看到天鹅或野鹤了,虽然它现在名叫国家级环保湿地。这个名字,只会让这里变成旅游区罢了。想起童年的故乡,有一望无际的荷花,夏天摘莲蓬,冬天挖莲藕。父亲在工余就带我们下湖割藁苗。我辈就是蓬蒿人——我知道当年有着很多割芦苇割蒲草生存的人,他们的身份叫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