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名字叫紅 - [大自在]

    2008-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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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余虹·虞红· 喻红

      

    郝蕾在电影《颐和园》中扮演的角色叫余虹,但影片字幕的中半段出现的名字是,虞红。这可能是制片者校对的失误,但我猜想,是娄烨故意的错误。

     

    从余虹到虞红,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名字,喻红。一个1966年出生的艺术家,画家刘小东的妻子,他们曾以自己的职业,艺术家形象,共同出现在王小帅的电影《冬春的日子》中。娄烨选择余紅为影片的主人翁不是偶然。在《冬春的日子》,他也是其中的主角之一。也许是为了避嫌,他将电影里画画的身份安在了李緹身上。

     

    2007年末,一个朋友告诉我,余虹跳楼自杀。我的第一反应便是画家喻红。后来得知,是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教授余虹。在影片中,李缇也是选择了自杀,也是通过跳楼完成。当然这是一种巧合。因为余虹坠楼的时候,《颐和园》遭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的名字叫红。这不是帕慕克的小说,而是中国女性在红色年代里共有的名字。我曾经打算进行一项工程叫“寻找小红”。小红们多是60年代出生的红旗下的蛋。她们从手握红樱枪走到今天,已经是中年妇女,下岗工人,内退干部,出租车女司机。当然,还有些小红仍然坚守岗位。韩红,是二线唱歌的胖女人。周继红,从跳水运动员蜕变成了教练员。赵丽红,王宝森的情妇,傍上中国银行副行长赵安哥后,移境美国。陈宇红,她现在叫巫昂了,左手写专栏糊口,右手写下半身糊心。刘建红,这是个男人,还是把他归在女人堆吧,成了婆婆妈妈的体育主持人。

     

    叙述这些,只是为了告诉人们,也是影片中的后半段追问的部分。余虹和她的小红们去哪里了。她们迅速从80年代末的舞台上消失。在经济的大潮里多数不堪重负。

     

       喻紅 自画像 19 89

     

    2         做,才叫愛

     

    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影片以一则日记开始:

     

    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这是一部关于做爱的电影。这让我想起一句流行的话,爱是做出来的。从1987,到2007,主人公余虹很辛苦。她一直不停地做爱,企图在疲惫地做爱中,找到爱的蛛丝马迹。

     

    另一个主人公郭晓冬扮演的周伟也很辛苦,90年代以后,他也在柏林墙倒塌的德国不停地做爱。企图在做爱中忘记爱。

     

    但爱是不能忘记的,只要你做出来。影片中间部分告诉我们,我们不仅自己做爱了,也给这个国家做了爱,但国家没有快感。甚至连虚假的爱的表示都懒得做。19 89,我们做爱,国家做了我们。1997,我们做了,爱了,却只有很微薄的收入,像个便宜的妓女。

     

    《颐和园》没有忽视情感,也没有忽视生存,当然导演故意忽视了政治。余虹跑到广场,不是呼喊口号,而是寻找做爱的那个人。

     

    那个夏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红不知道,周伟也不知道。他们一个流落武汉,一个逃到德国,企图从男人或女人身上,找到1989,找到那个夏天的感觉。

     

    那个夏天,电影就这么娄烨式地混乱着。余虹告诉周伟,心理学老师在床上说,男人结扎后做爱不疼。男女混居,同性相恋,抢夺朋友的伴侣。大时代到来的迹象,以一种流着经血的做爱热切地展开着。

      

    3 死亡,获得平等

     

    6月第4日到来了,只听见枪声,电影中没见证死亡。但余虹在影片中死亡多次。她数次躺倒在游泳池底部,或是匍匐于坚硬的水泥石阶上,像是痛经,全身抽搐,身体的血,顺着两腿间的伤口往外涌。在一次雨中,她撞到在卡车下面,她已经习惯了在水泥路面躺着,这次的撞车就像一场预谋。她倒下了。她让警察呼唤她的同志,那个做爱的男人留下的是虚假的号码和名字。(那一场做爱对宇红来说是真的,但做爱的对象却如此虚幻,像一次爱国行动。)余红最后一次躺下,是一次堕胎。她让她的孩子代替她,走过死亡旅程。

     

    余虹没有死,80年代末,她亲口告诉李缇,跳楼很容易,但她不会去做。但李缇做了,死的那么容易。她倒在异国。而异国,有许多人为她点起了烛光。

     

    如果余虹死了。她会有烛光么。

     

    影片的最后,娄烨用这样的墓志铭来总结那个时代:无论自由相爱与否,人人死而平等。希望死亡不是你的终结,憧憬光明,就不会惧怕黑暗。

     

      

    4  去吧,这个时代

     

    娄烨的电影有时显得慵懒而冗长。我不习惯他的某些性爱镜头,很像是粗糙的三级片。其实他的摄影都是带着甜蜜的感伤色彩的。

     

    他是个注重感觉的人,但不注重细节,更不注重情节。影片的符号呈现得太多,便让人感觉,娄烨是中国,第一个给1 98 919 89一代书写传记的人。影片的历史性因为历史的原因,只能靠天安门,柏林墙,邓小平与深圳,1997这些烟云来完成。余虹的个人历史,也走遍了东北,北京,深圳,武汉,最后落脚于北京与秦皇岛之间一个加油站中。

     

    电影的结尾选择了北戴河。他们即将要做爱了。余虹去买酒。她亲眼看见,周伟驾着吉普车仓皇地远去。2007年的北戴河,一样没有爱情。

     

    5  逃离19 89

     

    电影的旅程,是一场漫长的做爱的旅程。娄烨如果先看过《色戒》的话,再拍这部电影,会有很多很好很富戏剧性的做爱场景。影片的做爱场面明显冗长乏味。他们不断为找到爱的感觉而做爱,以为在做爱里会有安全感了,幸福就会降临。但如果没有爱情,爱是做不出来的。

     

    然而,除了习惯于这种自我欺骗式的爱,生命需要空虚,也需要疼痛。他们分明,没有爱也要通过做来挤出爱。

     

    就像今天,那些戴着红心的MSN人,他们在做,他们不见的获得高潮。他们以为做了就爱了。而他做的对象,也在做你吗,也在爱你吗。电影中的余虹寻找性伴形成了习惯。做爱后,她还是必须呼唤那个名叫周伟的人。

     

    那个叫周伟的人,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寻找余虹的旅程。当他寻找到余虹,他发现,这是个一厢情愿的世界。余虹对他的爱没变,他对余虹的爱没变。但背景变了,经历变了,世界变了, 19 8 9早成了过去式,他所做的,就是选择逃离,选择背叛1 98 9,背叛自己过去,乃至爱。

      

    6  乐土,颐和园

     

    电影叫颐和园,它和故宫,算是我频繁的去处。去那里并不是晨练或者划船,而是带远方的朋友到此一游。

     

    电影为什么叫《颐和园》。是因为离北京大学最近的一个皇家园林吗(圆明园不能算)。

     

    对于我而言,颐和园可能是个虚假的田园,虚假的盛世,虚假的江南春。如果我拍一部名叫颐和园的电影,可能会在农耕与都市,等级与自由间找到某种与围墙有关的古典精神,故事情节或许和小煤窑有关。

     

    对于娄烨而言,颐和园可能是某种华丽的秩序。他不能把电影叫着天安门。他也许希望通过这个冰冷的传统秩序,传统威权的象征物中间,体现个体挣扎的鲜活的生命,来展示一场青春的抗争。他们的挣扎在这个冷漠的社会是多么不值得一提。虽然,他把这些挣扎,性欲,欲望,肉体的享乐,剑走偏锋的爱情,都看作一种政治的抗争。

     

    让战争发生在床上。要做爱,不要作战。这是对越战发表的宣言。娄烨不能直接触碰那个主题,只能通过做爱去隐晦地揭露与青春与时代有关的生命主题。这比那些故意选择失忆的电影要伟大的多。迄今为止,我们不仅在自己的艺术和文学中选择失忆,也在生活中选择失忆。这段历史,就快被历史抛弃了吧。这可是这一代人最重要的,刻骨铭心的,至死难忘的经验与经历。

     

    唉,娄烨把19 89的北京,拍得太像1968年的法国了。80年代的中国便是60年代的西方。虽然《颐和园》不是《戏梦巴黎》。

      

    7  我的长安街

     

    需要提及的是,郝蕾在影片中学生的扮相,特别像我以前一位旧同事。一个画画的东北女子。余虹也是东北人,图们,离旧同事的家很近。颐和园让我想起了长安街,在东单,一个接近除夕的傍晚,我和她走进恒基广场的地下二层,看望那些枯守着的小商贩们。他们为使自己的店铺不被强拆而昼夜守在摊位边。像今天绝望的钉子户。凌乱的被拆卸的场地,支离着许多裸身的橱窗模特,墙上张贴着一些充满愤怒的标语,不远处一列保安全副武装走过。小商贩用哀怨的眼看着我们,现在想来,这是一间被遗忘的1 9 8 9

     

    那个时候,我想自己要是写一篇关于北京的小说,不叫颐和园,不叫北京病人,不叫长安街少年杀人事件,就叫长安街。虽然我们的杂志社,是在西皇城根,平安大街。

       

     

     

    附录:

    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导师,在北大跳楼自杀的同名者,余虹死之前写下最后一篇文字,全文摘抄于下:

     

    自然权利得不到超个人与超集团的体制性保障,而需要权力个人与权力集团的恩赐,这是任何一个野蛮民族的命运。“77级”是这一命运的突出症候吗?更重要的是,今天我们看到了改变这一命运的希望吗?一种由权力恩赐的权利随时都可能被权力收回,这是我们每个人都消除不了的恐惧吗?何时我们才有不可收回与不可剥夺的自然权利

     

    也许,命运的真正转机不在剥夺与恩赐轮回转换的瞬间,而在自然权利不被绝对权力任意剥夺和恩赐的时刻。这一时刻有赖于一种意识的觉醒,即不再沉迷于被剥夺的哀怨与被恩赐的庆幸,不再将剥夺看作不幸而将恩赐看作幸运(恩赐的庆幸往往掩盖着剥夺的不幸)。事实上,剥夺与恩赐都是同一命运的表现形式,而反省到自然权利的不可剥夺性与不可恩赐性才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为此,我们说只有当人们从对权力恩赐的感恩戴德中摆脱出来而时刻警惕权力对权利的剥夺时,只有当人们意识到维护自己的自然权利是自己的天然责任而不是等待权力的施舍与恩赐时,只有当人们找到了一种有效地确立与保护自然权利的现实方式而抛弃权力膜拜时,命运的转变才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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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圣 2009-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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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电影的法语译名一语双关,既是“一个中国年青女子”,又是“一段中国青春”。
  • 頤和園之謂頤和園,我想是因為它的英文名字,summer palace。那個不知所以,懵懵懂懂的夏天,過去了,懷念著,卻不愿面對。夏宮依然在那片藍天下,那段記憶也沒有消失在他們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