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

笔记本重装系统，不小心将分区全部删除，重新启动，电脑里除了

一个人走了，就会将他的记忆带走。包括他留下的脚印。王鼎钧说，人死了以后，会从奈何桥走回来，将生前留下的脚印一个一个捡起来收回，为了做这件事，他的鬼魂要将生平走过的路重走一遍。就像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主人公一出生便是老头，他将逆着时间的顺序，从生到死将人生反向经历一遍。一个人死后，他的灵魂捡拾脚步的顺序，也应该是这样从老走向中年走向少年一直走到呱呱学步时期吧。本杰明·巴顿与妻子生下孩子后，他选择了离开，在他风华正茂的时候，看似残忍和不理解，但当他老成婴儿的时候，我们方体会到他如何避免女儿看见这样的场面的苦衷。

越老越年轻，是这个时代所推崇的。本杰明走过之后，你原来发现，老而年轻竟然是件十分荒诞的事情。

老而不死一样荒诞：“因为有一次我亲眼看见西比尔被关在一只笼 子里悬挂在库米城,当孩子们问她,‘西比尔, 你想要什么?’她回答道,‘我想死。’”艾略特在《荒原》这么说。

电脑的故障，让三年来关于广州的记录抹杀得彻底。一瞬间，感觉如生命的一次休克或失忆。我从来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记忆。而记录则从来也没当成一种记忆。我试图理解这就是生活，在南方的某种生活，关于亚热带的，那些不靠谱的榕树，那些城中村，那些广州以外的温泉，山影，匆匆的行人，和一些不太靠谱的感情。我相信有一天自己老去，开始从奈何桥折返，走到今天，昨天，去年，和过去，我的灵魂所看到的，和我记录的将是完全不同的版本。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真有些感伤的无奈。

这恰好是一个正好是一个死去的灵魂所要做的，不需要记忆，只需要脚印。不朽只是说给理想主义者听的。我们可以留下的，不过是脚印。但死的时候该是必须收回了，不然这个世界的脚印叠得太多，会充满脚臭。虽然有人说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路总是误人的。特别是高速公路，车祸连连。许多人的鬼魂收拾脚印的动作首先从这里起步。据说猫走路是没有脚印的，所以猫可以有九命，她能骗的过死神。

人一变懒，就喜欢拿硬盘当记忆。米兰·昆德拉相信，人类与专制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当我们学会遗忘，我们便容易重复过去，当我们习惯了重复，也便习惯了在专制下生存，以为奴性的生活便是一种常态，而常态便也可能是这个时代最主流的特征，比如奴性。鲁迅谓习惯了做奴隶的时代。在专制的体例下，我们是在做专制的奴隶，如果没有那些记录，我会问自己，你已经习惯了做这个体制的努力，或者这么问，你习惯了作这个时代的随波逐流者了么。

其实有记忆，不能改变随波而行，只会让今天随波逐流更加痛苦。清晰的爱情总比糊涂的爱更加难过。人有时需要遗忘，高记忆力的琼瑶阿姨说她和李翰祥重看电影，难以忍受的重复的画面，但李却津津乐道。记忆力不要太旺盛，不仅有复习的乐趣，也会有新发现的乐趣。所以我们记录，不仅为复习，不仅为拒绝强权，也为了今天的思想不再老化，或者灵光再现，生命里有了重走一遍的体验与新奇。

记录，记下的当然不仅是记忆。 我明白自己的记忆力早就毁于青春期大火里。只是记录本身，也是自己的生活以及对生活的怀疑与警惕。

PS 今天一整天，试着用EasyRecovery将数据拯救出来。看着那些文件名一个一个跳出来，仿佛失而复得的爱情，兴奋无比，恢复后打开，竟然全部是乱码。这又像爱情的比喻，回头草的爱情，看起来是在继续，但内容却将是不堪承受的轻。我们有时候就是这般，竭力保存自己的记忆，却不知这种竭力，让我们改变了记忆许多许多部分。仿佛这个时代的历史。过去还是看色彩，现在却只论黑白。

拿什么拯救你呢。这样的过去，这些空白，这些关于桥关于船关于汽车大巴高空飞行的足迹。老的时候，我们的数据库里的生活，是拣不到几片真实的脚印的，它将会有多少走样的生活，多少变形的思想。所以有很多充满了吹嘘与扭曲的自传与传记。现在我回忆起13岁时的经历（——这在摩梭人那里，正好是成年礼了。其实在从前的传统，汉人们也如此），那个夏天我看见了海市蜃楼，云水处是许多白色的建筑。还有许多白胡子白衣的人们在其中行走。常识告诉我，在家乡的那个湖的周围根本不可能有许多白色的建筑，当然，也不可能遇见这么多白色的人群。但是，这个记忆那么鲜明，比白日梦清晰许多。今天的我真的分不清庄生是蝶，或者蝶是庄生。

生活有时就是这般，一不小心，就得清零。这和把心智放空不一样，那些记忆还在，不过放下了，没有被抛弃。

2月15日摄于兰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