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度孤獨 - [思忆处]

    2009-06-21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elabo.blogbus.com/logs/41290798.html

     

    父亲节。

     作为一个被宠爱的儿子,我从未在父亲节里问候过父亲。现在,父亲去世已经三年多了。如果他还活着,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启口:爸爸,父亲节快乐。

     

    我想我的性格有明显的父亲基因。在那个亲朋众多,社会关系单纯如水的岛上,一个热衷于不断自省的人,命定是寂寞和离群的。父亲种下我的时候,他也许便明白,他将收获另一个自己。我将不断上演他未完成的故事,扮演相似的角色孤独地走在这世界,上演一些无法定性喜剧或悲剧的故事。虽然生命终究在无法结出想要的果实,却总会结出些聊以自慰的东西。

     

     每个人的童年生活都必然种下了这两粒种子:和父亲相关的亲情以及和老屋相关的乡情。

     

    无疑,父亲对于童年的我影响至深。父亲与我是一种类似惺惺相惜的同志的感情,只是他从来不愿意将善意表达出来,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而我对父爱又从来缺乏理解。父亲的很多训导,便成了粗暴和刚愎自用的专横。这让童年的我多数时候,除了对父亲的崇拜,就只有敬畏——或准确地说,是畏惧。这情绪是暴躁的父亲留给童年的某种心病。它并未妨碍父亲的形象。在童年的眼里,他是有着完美道德品格的人。他的出身,他的身份,他所经历的曲折,让他的孩子在这个小小的岛上拥有足够的自豪感。

     

     父亲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多,这让童年的我来不及畏惧,便被思念代替。我相信自己记事很早,却在成年后记忆力急速衰退。记事之初,身边只有母亲,那是父亲被放逐的日子。曾经父亲托人带回一只巨大的甲鱼,我清楚记得甲鱼头骨被做成鸟形的玩具,那一天我模拟麻雀把手披在身后飞行,嘴巴却叫着母鸡下蛋的声音。忙碌的母亲实际上承担了家的大部分重量,而下放的父亲,除了从他的捕捞公司带些根本不缺的水产,他还能带来什么呢?那时候我会在门缝中好奇地看游行的影子,却并不知道,父亲曾经是这种游戏的牺牲品。

     

     一个岛上的孩子对于世界能有多少想象呢,他只能从船只,从出差父亲回来时带来的糖果,饼干,海军套衫,卷笔刀,与地理相关的书,构成这个小岛以外的世界形象。童年的一次迁徙让我对世界的长度有了许多物理上的猜测,那时我4岁。父亲终于和这个家共生起来。我们举家搬迁到另一个更小的半岛上,7岁时,又从那个岛搬了回来。第一次搬迁的经历让我的童年的生活里充满了类似乌托邦的想象。

     

     那个小岛构成了我人生对于世界最初的认知。它跟我曾经离开的后来又回去的岛屿不一样,有童谣,有芬芳的拉锯的声音,有一只最忠诚的大黄狗,还有宽阔的新汴河。5岁的时候我坐在大木盆里,曾随着旋流打转。我曾经有过神往,那一天,如果果真被流水卷走,我和我的那只木盆,会停泊在哪里呢。但童年的答案很明显,是和水鬼在一起。父亲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这种知识往往来自母亲与邻家姨娘的碎语。

     

     那个小小的半岛与大陆链接之处有一片森林。曾经发掘出远古的下草湾猿人。那片森林里藏着很多神秘的故事。鬼的故事,被强暴的故事,死亡的故事,狼的传说,乌鸦与各种鸟的迹象。幼时有过许多次走近的念头,我一直未能有机会,我想那时觉得森林太远的缘故吧,其实我可以走过去的,只要我从家向学校的方向,再走一次学校和家的距离。

     

     想来那里父亲也没去过,他那时候正享受着童年的膜拜。他是那个岛上惟一懂得机械化的人。我那时还不明白他的被黩的身份,在他骄傲的生活里,这个不屈的男人是如何委屈而倔强的生存的呢。那时候的家境人口众多,没有田地,母亲以她的裁缝活养活了我们全家。父亲总是将自己置于另一种生活里。我看得出他白昼与众乡亲嬉笑无间——我真的没有父亲天性里热情幽默的一面,晚上总陷于一种过于喧嚣的孤独。这孤独直到我青春期来临时才理解了许多,只是那时候的自己没有能逃脱,被传染后,我命定是一种喧嚣之外的孤独。

     

    和父亲一样,我们后来都长成各自的孤岛。在审视自身的同时,守望着这个世界的变迁。只是这个世界变迁太慢,使我们总与这个时代脱节而屡被批判。当我从一个优秀的学生长到沉默而孤僻的青春期的时候,我相信我是一只不羁的船,那个岛根本不是码头。这样想来,我似乎更加容易理解父亲了,他的曲折人生,他其实可以走很远很远的,不仅是杭州,新疆,西藏,但他还是因各种株连,最终困在了一个岛上。 

     

     如今父亲已逝,老屋早被一片楼房代替,童年的的种子结下的并非甜品。这些日子怕敢回故乡。即使回去也会躲在母亲的身边,未见完亲友便迅速离去。故乡还是那座岛,岛上已经很难看到天鹅或野鹤了,虽然它现在名叫国家级环保湿地。这个名字,只会让这里变成旅游区罢了。想起童年的故乡,有一望无际的荷花,夏天摘莲蓬,冬天挖莲藕。父亲在工余就带我们下湖割藁苗。我辈就是蓬蒿人——我知道当年有着很多割芦苇割蒲草生存的人,他们的身份叫草民。


    随机文章:

    漂浮 2009-07-10
    鼓浪嶼 2009-07-06

    收藏到:Del.icio.us